天刚擦亮,老李和同事们便鱼贯而出,眨眼便扎进了街巷深处。他身上的警服,被日头晒过,被汗水沤过,在风雨里一遍遍搓洗,早褪去了当初的挺括,像是把无数个奔波的日子都沉淀在辖区的经纬中。
巷东张家的油条锅子“刺啦”作响,金黄的面胚在热油里翻滚膨胀;巷西王家的豆浆担子刚揭开木桶盖,白蒙蒙的热气就混着豆香气升腾上来;对门孙家的小孙子刚睡醒,哭声嘹亮,隔着一堵墙都听得真切……老李缓步走着,步子不大,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沉稳而踏实。
老街坊提着菜篮子擦身而过,“李警官,早啊!”他点点头,微笑着应一声,目光却像细密的篦子,扫过墙角的旧竹筐,扫过往来的人群。他那双眼睛不大,却深沉如井,巷子里人和事,像丝丝细流,悄悄汇入其中。
刚吃过午饭,电话铃响了。环城路拐角的五金店里,两口子为算账抹零头的事又吵架了。老李赶到时,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女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着。“老沈!”老李喊了一嗓子,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沸水里,顿时让现场气氛冷静了不少。他分开围观的人群走进去,先把女人扶起,又拉过男人。“先消消气。”他语气平静,带着常年调解磨出的沙哑。随后他拖过马扎,跟夫妻俩围坐在五金店的柜台边,听两边倒完苦水,然后用他那沉稳的声音把两人的矛盾掰开了、揉碎了,再一点点搓成和解的线头。
黄昏的光线把巷子拉得又细又长,将人们的影子拖得老远。老王的儿子又不见了,老王急得直搓手,打给老李的电话里声音都有些颤抖,“李警官,我儿子的病你也知道,他、他怕水……”放下电话,老李拔腿就往河边跑。
那孩子果然就蹲在河边,痴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手指头一下下戳着水面,“咯咯”直笑。老李一把将他拽回来,离水边远远的。老王赶上来,千恩万谢。老李拍拍孩子的头,“老王,下回看好喽,河边不是玩儿的地方,带孩子回吧。”
雨是深夜里泼下来的,砸在瓦上噼啪乱响。电话再次响起,城西新盖的公寓楼,楼上楼下因为漏水闹得不可开交,值班的老李披上雨衣钻进雨幕。
楼道里已经是水汪汪一片,楼下住户跳着脚骂,楼上住户梗着脖子喊冤。老李踩着水,仔细查看着,弯腰用手指摸了摸湿透的墙皮,又打着手电筒一层一层检查管道。雨声、吵闹声混杂在一起,老李最终发现是四楼一家在装修时把管道弄裂了。
他敲开那家的门,屋主睡眼惺忪,一脸不耐烦。老李抹了把脸上的汗,指指楼下,“水都成河了,您听听。明儿赶紧找人来修。”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那户主嘟囔着应了。
走出公寓楼时,雨势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丝。老李没急着回去,在巷口站了站。巷子里静了,只有檐角滴答的水声,偶尔一两声犬吠也显得遥远。那些争吵、哭闹、焦急、麻烦,像退潮一样暂时隐去。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片光晕,而近处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映着湿漉漉的屋檐和墙角新生的绿苔。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潮的空气,这一日,又从晨光熹微走到了夜露沉沉,碾过寻常巷陌的烟火尘埃,也踩出最坚实的平安印记。
(作者单位:河北省公安厅高速交警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