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八月,我从广州前往新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早听闻新疆处处皆景,美得难以言喻。
此次的目的地是排依克边境派出所,“排依克”在柯尔克孜语中意为“最高的山”。它驻扎在帕米尔高原海拔3780米处,被群山环抱,常年冰雪不化,含氧量不足平原的50%,辖区面积2500平方公里,近200公里的边境线蜿蜒其间,被誉为“帕米尔高原第一所”,也是全国自然环境最恶劣、毗邻国家最多、边境管理任务最繁重的边境派出所之一。这里曾是古代文明交流的陆路要冲,张骞策马、玄奘西行、马可·波罗探险的足迹,都曾印刻在这片土地。
一
若非亲身经历,很难想象瓦罕走廊的苍茫和辽远
从喀什出发,驶入国道的瞬间便被无尽的山峦包裹。每座山都如同复刻,连绵起伏如庞大的驼队向高原深处行进。视觉很快陷入疲劳,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路上,我在颠簸中睡睡醒醒,醒来时眼前仍是陡峭山石,恍惚间又坠入梦乡。经历了8个多小时的车程,夜色终于漫上山脊,车停在一处游客打卡地。驻足山顶,极目眺望,连绵的群山似乎矮了几分。排依克边境派出所的陈俊飞教导员邀我下车透口气,刚刚迈出一条腿,狂风就卷走了我的帽子。我追出几步抓住帽子,急促的呼吸挤压着太阳穴,头开始麻胀发晕。
“这里一年300多天刮6级以上大风,帽子吹跑了千万别追,当心高原反应。”教导员的话让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高原反应。放缓呼吸平复下来,抬头便望见“瓦罕走廊”四个鲜红大字在苍茫的山谷中格外醒目,却也透着几分孤独。
“你看!”顺着他指的方向,山坡上用白色石块拼出的“万岁,祖国万岁!”赫然入目。面对这行滚烫的誓言,我心潮澎湃,眼角似有潮湿的风在涌动。
派出所的院子不大,面朝大山,背靠大山,两座平行的山峦静静守护着院落,而院里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9岁的民警,却守护着2500平方公里的边境辖区。副所长肖恭尼指着前方的山说:“那是‘云崖山’,是我们给取的名字。”见我诧异,他笑道:“是不是不太像新疆地名?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清晨的帕米尔高原静谧悠然,夜雨初歇,“云崖山”山顶雾霭缭绕,恍若仙境。几只小狗撒欢奔跑,牧民赶着羊群准备进山。民警们升起国旗,嘹亮的国歌随风越过山顶,为瓦罕走廊注入生机。我忽然读懂了“云崖山”的深意,陡峭险峻中藏着若隐若现的温柔,雄伟孤傲里含着不张扬、不屈服、不退缩的筋骨。
二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代代民警如何将“边境孤岛”打造成帕米尔高原的红色教育基地
派出所的民警们仍保持着部队的传统,清晨先清扫院落。民警胡乃邦带我走进“边塞四海苑”,推门瞬间有种从高原闯入了江南园林的感觉。来自全国17个省份的民警,从家乡带来芒果、柠檬、莲雾、芭蕉、砂糖橘等植物的种子,在这里种植。阳光洒在盛放的茶花上,映出火红的生命力。“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地膜是大家亲手铺的,花果是大家一起种的。”胡乃邦的话语中,满是在高寒之巅孕育生机的自豪。
我正感叹时,急促的哨音划破宁静,是送菜车来了。胡乃邦如风般冲向送菜车,其他民警也纷纷奔去。我有些疑惑:不过一车菜,为何兴师动众?
直到参观排依克红色教育基地,才解开谜团。教导员指着墙上的照片说,以前从山下运菜很困难,民警们因为缺少蔬菜,身体出现了问题,老一辈民警便试着自己种菜。虽然现在蔬菜供应充足了,但集体搬菜的传统却保留了下来,无论是凌晨还是深夜,送菜车一到,哨音响起,全所民警必须放下手头事,将整车菜搬入地窖。“这是为了让大家永远记得物资匮乏时的不易。”
派出所一墙之隔的地方,是所里的老营房,现在已被民警们改造成红色教育基地。民警克依木正在石头上作画,身后花坛边摆满了石头画:国旗飘扬、风雪边关、高原砺兵、守护界碑、祖国万岁……百余幅石头画,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据说曾有游客想买其中一块,克依木轻轻摇头说:“不能卖,是给大家看的。”我问克依木,是否给孩子画过?他突然沉默,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眼眶渐渐泛红。我不敢再问,后来我才得知,他已近3个月没回家了。
三
若非跟随民警走村入户,无法体会到牧民把民警当亲人的真挚情谊
90后民警阿塔巴依手绘了一张辖区地图,牧场、山口、小道都清清楚楚。“这里的山看着都一样,很难认吧?”我问。他却说:“跑多了、看熟了,就像认亲戚,个个都记得。”所里的民警说,跟着阿塔巴依出去从不会挨饿,牧民们见了他,总会赶紧端出奶茶、掰开馕饼热情款待。
70多岁的古尔尕力大爷独居达斯特尔牧场。阿塔巴依走访时发现老人脸色不对,又听老人说夜里睡不着,吃不了油腻,还头晕。阿塔巴依猜测是血压问题,可老人的降压药早就吃完了。他赶紧回所里接来“卫生员”胡乃邦,血压仪一充气,数字嗖嗖蹿到了200。偏偏派出所的储备药也用完了。阿塔巴依立刻托人下山买药,送到老人手中。古尔尕力大爷感动得热泪盈眶,逢人就说:“阿塔巴依比我儿子还亲!”
2023年的一个夜晚,15岁的男孩小杨为拍视频冒险进入河滩,没及时撤离就遇上河水涨潮,被困在河心。所长彭明有带领阿塔巴依等民警火速出警。找到小杨时,湍急的河水已没过腰身,阿塔巴依毫不犹豫,系上绳子第一个跳入水中。小杨被救上岸时,因恐惧和失温几乎失去意识,彭所长背着他一路小跑送上救护车。回家后,小杨常打电话来,热情邀请救命恩人去河南做客。
翟明会是从内地来的民警,初到这里时,语言不通加上没做过群众工作,工作一时难以开展。他苦恼许久,决定先和村里的孩子交朋友,孩子们会讲普通话,能当翻译。于是每次走访,他总带着糖果、动漫卡片,还给孩子们买蛋糕过生日。后来又买了一部“拍立得”照相机,给孩子们记录美好瞬间,给每户牧民都拍了全家福。慢慢地,牧民们主动和他亲近起来,如今翟明会去走访,孩子们总扑上来缠着他,牧民们一手端着酸奶,一手拉着他不肯松手,非要留他坐下唠家常。
四
若非亲耳听民警讲戍边传承的故事,不会理解“迎着风又挺起脊梁”的深意
民警程浴阳讲起红色故事时,眼里闪着光:“当年没水没电,战士们用雪水洗脸,冻裂的手攥着枪,扳机上都结着冰。”他指着一张1938年的老地图说,“这是来塔县的第一位共产党员胡鉴,他用两个多月勘察完排依克村的山谷河沟,绘制了这张地图。正是根据这张图,建立了第一个哨所。”从那时起,“排依克”这个名字从未变过,“这就是我们的精神根基,一个站立着就有信仰的地方。”
民警景旭辉说,墙上那首写在帆布上的诗,更能代表排依克精神。这是老兵李明捐赠的展品:“……冰封雪盖银光闪……边防战士志凌云,保卫祖国好江山!”苍劲的字迹里,跃动着青春的热烈,传承着排依克的魂,令人肃然起敬。
民警袁啸研究生毕业后就来到排依克。他的抽屉里藏着两件宝:一个破了洞的搪瓷缸和一封家书,都是爷爷给的。1974年,袁啸的爷爷参与中巴友谊公路建设,在悬崖绝壁上开凿天路。“爷爷总说,不要怕苦,要懂得奋斗,要立志报国。”说起爷爷,袁啸的眼睛红了,“爷爷常年在冰雪中修路,退伍后全身关节都在痛,吃了一辈子止痛药。”
肖恭尼是家族里的第四代戍边人。他的祖父是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主人公阿米尔的原型。而祖父的戍边接力棒是从肖恭尼的曾祖父手里接过的。祖父在巡边路上的一块石头上刻下家训:“一辈子戍边爱祖国跟党走,一代代子孙定来接班。”肖恭尼的父亲退休后,本可在乌鲁木齐安享晚年,却坚持回到帕米尔高原,继续护边。“我们家族共出了53名党员,23名军人,76名护边员。”肖恭尼自豪的语气里,藏着穿越世纪的坚守。
傍晚,阿塔巴依和战友巡逻归来。逆风而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踩着坚硬的石头,将“平凡与伟大”连成了一条通往界碑的路。
离别时,“云崖山”被夕阳镶上金边,国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我坐在车里,任黄土在身后扬起,不敢回头看那些年轻的身影。最后我鼓起勇气,向他们挥手道别:“兄弟们,保重!”
风仍在吹,穿过帕米尔的每一道山谷。我知道,这里的风从不寂寞,因为总有一群年轻的移民警察,迎着风站立成永恒的界碑,让每一粒沙、每一块石,都记得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守望。
(作者单位:广州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