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江西省赣州市公安局。
这天很冷。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副所长陈海英正专注于手里的一本线装族谱。为帮助案侦部门分析检测一起命案中的DNA生物信息,她正仔细研究有关家族成员的身份资料,以防排查对象被遗漏。
门轻轻开了,两名年过半百的男女怯怯地站在门口,男人一头白发,眼神犹疑,女人面容憔悴,一双青筋暴突的手使劲揉扯自己衣角。跟在二人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微笑着鼓励他俩:“老陈,进来吧,这就是你们要见的陈警官呀!”
见二人还在犹豫,陈海英忙起身招呼:“请进来坐吧!”
老陈与女人是夫妇,他俩在网上看到关于陈海英的报道,便鼓足勇气前来找她,希望陈海英帮他们寻找失踪19年的儿子。
老陈夫妇家在赣州农村,大儿子陈周17岁那年去了广东打工,2004年前后突然失联。夫妇俩心急如焚,把10岁的小儿子托付给老家的父母后,两人直奔广东。只要听人说陈周在哪里出现过,哪怕只是长相有几分相似,他俩二话不说马上赶去。然而一次次扑空一次次失望,身上的钱很快就用光了。为了找儿子,也为了活下去,两人一边打工一边寻找,饥一顿饱一顿,住板房打地铺甚至露宿桥下……
长年在外奔波,老陈夫妇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陈海英的眼睛湿了。她想起赣州乡下辛劳一生的父母,想起手足情深的弟弟妹妹。骨肉分离,这19年得多难啊。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力为老陈夫妇寻回儿子,只要他还在。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DNA专业检测师,这些年陈海英运用科技手段,助力案侦部门侦破了多起命案积案。许多案件的背后,是令人悲叹、愤怒的人性真相。让她略感欣慰的是,DNA检测结果并不都与血腥、恐怖、死亡关联,它还可能帮助许多残破的家庭骨肉团圆。
那以后的日子里,老陈夫妇的白发、泪眼不时在陈海英眼前浮现。一年多以来,登录系统,成了陈海英即使再忙碌也时时必做的事。她祈祷他们的儿子还活着,她默默地祈望奇迹出现……
“奇迹”真的在2023年出现了。3月,有群众在龙南市某镇一处荒弃的房屋里,发现了一名衣衫褴褛的流浪男子。男子蓬头垢面、神情木讷,几乎无法正常回答民警的询问。随后男子被采集血样后送往救助站。
话分两头。这天一早,陈海英照例又登录系统,希望这一天会有新发现。突然她眼前一亮:老陈的DNA信息与龙南警方采集的一份血样比中了!
她迅速打电话联系龙南警方通报情况,请对方尽快重新采集这名刚送入救助站的男子血样,对其DNA信息进行复检。
喜讯很快传来——男子就是老陈夫妇失散19年的大儿子陈周!
据警方复盘,陈周当年打工时发生意外,大脑受伤,导致部分失忆,被狠心老板扫地出门后,记不得如何回家的他靠捡垃圾吃剩饭流浪19年,直到重回父母身边。“我的儿啊,你受苦了,爸妈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一家人嚎啕着紧紧相拥。
4月,春阳明媚。这天,老陈夫妇与一群亲戚簇拥着一身新衣新鞋的陈周,来到赣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的陈周已慢慢恢复部分记忆,剪去乱发的他眼神清亮,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给警官们汇报汇报,孩子还在继续治疗,但是已经好了很多很多啦!”老陈激动地擦着泪水。一家人向陈海英和支队领导送上鲜红的锦旗,感谢帮助他们一家团圆。
“感谢恩人”“感谢公安”,老陈激动地拉着陈海英的手,恨不得把憋抑许久的话统统说出来,还恳求说千万别解散寻子群。那是陈海英和同事为方便与老陈夫妇及时沟通信息建的临时微信群。一般来说,孩子找到了,完成使命的工作群也会随之解散。
“别解散群啊,看见陈警官我们心头就踏实……”老陈夫妇眼里满是祈求。
陈海英微笑着点点头。
2023年深秋,正在办公室忙碌的陈海英收到快递送来的一箱黄灿灿的脐橙。谁寄的?看包装上的发件人,老陈?她马上拨通电话。
“老陈,你破费干嘛呢?我把钱转你。”
“啥?不收不收,一点水果值啥钱呢!您这是看不起我!要不是你们哪有我家的今天?您看看如今我们这日子过得多带劲呀!”
最后好说歹说,老陈总算是收下了陈海英的钱。
原来,寻回儿子的老陈夫妇重燃生活的希望,他俩承包了村里的果林,经过大半年悉心打理,脐橙大丰收了。他们高高兴兴选了一箱最大最好看的寄给恩人尝尝。
陈海英两眼又湿了。那天,她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信息:此生吃过最甜的橙子。感谢认可,一如既往踏实工作,助力万家团圆。
因陈周失踪多年,户口已按规定注销。市公安局户政处民警幸艳华得知老陈一家的经历后,主动跑前跑后帮陈周重新上了户口。
眼看老陈一家中断多年的幸福生活重又开始,陈海英打心眼里高兴。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从2021年“团圆行动”开展以来,赣州市公安局通过采集血样进行DNA比对,已帮助30个孩子回到了父母身边。
(作者单位:重庆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