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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2019年10月25日 09:01     来源: 中国警察网    作者: 王德文   

  父亲去逝已经20多年了。

  1996年3月7日,平时起床很早的父亲8点多了还没有起床,我和母亲做好早饭又等了一会,心想是不是昨天晚上哄孙子看电视剧累了的原因。上班走之前我再去看看,喊了几声,没有答应,再细看,父亲还是安祥地睡着,只是没有了气息。

  父亲一向身体健康,没有吃药,没有打针,也没有住院检查治疗,没有儿女伺候一天,更没有给单位组织添一点麻烦。正如父亲那清清净净的一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悄无声息地走了...

  寿终正寝,自己家的正室,是正寝,老去无疾而终,有自己的老伴、儿子、孙子陪着,没有痛苦、安静长眠,是寿终。

  父亲寿终正寝,“修的!”好多人这样感叹。

  修的,看似不经意的两个字,在父亲这一生里要用苦难深重、枪林弹雨、浴血奋战、忍辱求全、 谦卑忠诚来诠释。

  沂蒙山区莒县的一个小山村里,五、六岁的父亲没有了爹娘,记得父亲讲过我奶奶去逝时,他还不懂事,直到被草席卷着的奶奶的遗体被埋进了土里,他才恍然大悟,哭闹着找娘,趴在坟上怎么也不肯离开。

  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的父亲,也没有了家,只好跟着已经出嫁的姐姐生活,那是个更穷更偏僻的山沟,十几岁就给地主家当“大领”——沂蒙山方言,就是长工。父亲去逝前只要一过中秋节,他就会感慨一番:“当大领时,只有过节前地主家才会管顿饱饭,因为这时要订下,过节后是留下继续干,还是另换一家。”

  年青时的父亲,在沂蒙山实在是生活不下去,万般无奈之下就跑出了山沟,去当了兵,跟着共产党参加了革命,那是1946年。

  父亲当兵是在许世友的27军警卫营、侦察营。从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一直打到渡江战役……转战大江南北,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当时27军是准备解放台湾的,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父亲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当年10月,随27军入朝作战。在长津湖,零下30多度的严寒中,志愿军与美海军陆战队第1师交战。长津湖战役之惨烈,至今中美双方都不愿提起。

  直到父亲去逝后,市公安局整理他的档案时,我们才知道父亲在战斗中曾立一等功等多项功勋。立功的事情生前他从未说过,谁也不知道,父亲很少讲战争年代打仗的事,也很少提到他的战友。他最喜欢看的电影是《上甘岭》和《英雄儿女》,1988年离休后,经常看的书是魏魏的长篇小说《东方》,都是讲述抗美援朝的故事,父亲好像永远只会唱那一首歌:“一条大河波浪宽……”

  1952年10月,27军从朝鲜回国,部队驻扎在无锡。后来父亲转业到铜山县拾屯公社任武装助理、派出所长,公安这一行从此一直干到离休。

  当时我们家被下放到拾屯公社张小楼村务农。好在那时我们都还小,生活的压力在父母的肩上,我们却在农村渡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我父亲,一个山东来的部队转业干部,性格耿直、憨厚诚实,急难险重的事都是他干,每到冬季县里组织扒河——兴修水利工程,拾屯公社都是他带队,不分昼夜奋战在工地,天天出大力、流大汗。

  食堂做饭的李大爷看他天天抬土拉车、跑前跑后,担心他劳累过度身体吃不消,悄悄多给他蒸了两个白面馒头,父亲拿着这两馒头在大会上狠批了那李大爷一顿。多年以后李大爷还感慨万千:“这山东人啊,太直!”

  我知道有两件事着实难倒了父亲,差点把他这山东汉子击垮:一件事是我们姊妹5个找工作的事,另外一件事是房子的事。

  随着我们姊妹们陆陆续续地长大成人,找工作就成了大问题,那时是计划经济,国家统一安排工作,但这需要托人、找关系甚至请客送礼。依我父亲那耿直、刚正不阿的性格,打死他也不会那样做,一到我们谁该找工作了,他都会唉声叹气、整夜无眠。

  哥哥从小一心想干公安,穿警服,那年代不用考试,只要有关系就能进派出所。哥哥心里明白,给父亲说了也没用,他是不会求人的,哥哥暗自发誓:一定要考上最好的政法大学,一定要靠自己穿上警服!哥哥发奋努力,硬是从工厂考上了重点大学,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去了北京,在公安部工作。后来我和弟弟也都考上了公务员。

  第二件是房子的事。

  我们家下放到张小楼村时,住的是原地主家的磨房,在这磨房里我和弟弟相继出生,我出生在炎热的夏天,别说父亲不在家,就是乡下的接生婆也没有,母亲独自把我生了下来,热辣辣的太阳透过磨房的窗户,照着无助的我们娘俩。

  为了生计,母亲找了份砖瓦厂的工作,我们才搬到了厂里的家属宿舍。80年代初又搬进一下雨就进水的南岗子宿舍。

  父亲在县公安局、柳新乡工作都没有分到房子,那时房子属国家分配,县公安局的房子分了一茬又一茬,仍然没有我父亲的,按资历、按功劳早该轮到了,但是没有分到,于是我母亲就带着大姐到县公安局、乡政府找领导说理、哭诉、争吵。

  我父亲的原则是:一辈子不向单位伸手,不给组织添麻烦,不占国家的便宜。母亲求罢了领导,房子没着落,看着这一下雨就被泡在水里的家,又气又恼,把所有的怨气全都发泄到父亲头上,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当时我们年龄小不懂事,也跟着埋怨父亲。无能为力、痛苦不堪、宁折不屈的父亲偷偷拿着他的手枪,来到一旧厂房欲自我了结,多亏了开鞋厂的红星叔看到,才急忙把他劝住。前些天见到耄耋之年的红星叔,提到这事时,老人家仍然唏嘘不已。

  直到1994年,拾屯乡划归矿区,不再属铜山县管辖,市公安局在西苑小区给我们解决了一套住房(66平方米)。房子还没建成,父亲就在儿女的陪同下,冒雪去建筑工地看了又看。房子刚刚建好,二姐正高兴地张罗着装修,父亲却突然去逝了。曾经参加过南征北战打天下的他,可惜一天也没住上这来之不易的房子。

  在我们姊妹几个找工作和分房子这两件事上,父亲他那为难的表情,我现在依然历历在目,依稀还能听到他叹息的声音,令我欲哭无泪。

  印象里我只见过父亲流过两次泪,一次是他看电影《英雄儿女》,当王成手握爆破筒冲向敌群时,他泪流满面。另一次是1979年冬,父亲送我去当兵时,他转身悄悄地擦去眼泪。现在想来,父亲的流泪不一定是儿女情长,而是某种传承和心中的信仰。

  说到信仰,父亲生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他是从小就失去爹娘的苦命人,跟着共产党打天下。共产党建立了新中国,穷苦人翻身解放,当家做主,在父亲面前谁都不能说共产党一个不字,谁都不能占国家的便宜,他经常教育我们要永远听党的话,跟党走,热爱祖国!

  父亲虽然离开我们已经23年了,但他留下来的精神财富, 始终惠及着他的子孙后代,并被我永远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