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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海里的派出所

2019年08月23日 10:23     来源: 中国警察网    作者: 谢春卉   

  这座派出所新建起来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遗世独立,形影相吊。

  起先这个派出所在上护林屯子里的时候是个不大的小房子,几十年的地表沉降使房子慢慢沉入了泥土里,愈发显得它矮且小。

  十多年前,我去过这个小房子两次。那时候我们这支队伍刚刚成立,我们平均年龄25岁,好像春天的草原上一群从洞里冒出头的土拨鼠,眼神锃亮,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善意和好奇。

  这所房子的门框陷入进了泥土里,进门须低头;室内比户外矮一截,进门像进坑。屋里共两进,一进门是办公区,隔着一道门里面是宿舍。

  除了矮小之外,这所房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冬冷夏热,夏天稍纵即逝,热还好说,到了冬天零下近40摄氏度的严寒里,热量透过这所房子单薄的墙壁迅速向外发散以遵守能量守恒定律。为了保暖,除了让炉火24小时燃烧别无他法。

  我在许多年前的某个冬天的早晨来到这里,跨过如此久远的时间维度,我甚至忘记了是为一件怎样的事情或者工作,需要在冬天漆黑的早晨出发。只记得到达上护林屯的时候,被冻得通红的太阳刚好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多少年后,当时的场景被定格成一帧画面,在一间低矮的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早晨初升阳光亮橙色的光线,透过窗户凝结的霜与冰光纠结成绮异瑰丽的色彩,仿佛被封印的永远无法抵达真相的时间,角落里燃了一夜的炉火尚有余烬,年纪最小的鹏弟一边进进出出将炉膛清理干净,将引火烧柴整整齐齐码进去再倒上煤,一边乐颠儿颠儿地对我们说,冷吧?一会儿架着火就好了……

  又过了两年,同样在冬天最寒冷的季节,我搭乘一辆便车去更偏远处的另外一个派出所,结果半路翻了车,车从公路上翻下去在半人深的雪窠子里滑行了一段路后撞在一棵大树上停了下来。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推开被大雪掩住的车门,又用尽吃奶的力气从四脚朝天的车里拖出另外两位受伤的同伴,几人从倒仰的车里解脱出来后除了趴在雪地上呼天抢地嗷嗷叫疼之外别无他法。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就此坐以待毙,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及膝的积雪去公路上截车。

  四下一片洁白,下午的阳光洒在熠熠闪光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公路上别说是车,连个鸟儿的影子都没有,我的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古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我心急如焚。冬天天黑得早,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救援,我们会不会被冻死在这片雪地上?即使冻不死冻残废了怎么办?

  我一面心急如焚一面胡思乱想。半个多小时后终于有一个黑点儿在地平线上蠕动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看清是辆警车,我忍不住就哭了。警车驶近我发现竟然是我们单位下乡办案的警车,是当时局里唯一的一辆2020制式警车。

  坐上警车与同事们一起返回距离出事地点最近的上护林派出所,突遭此变故又被冻得浑身发抖,我整个人沮丧到了极点,同事们认为有必要开导我,他们说这其实不算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有陷入绝境的经历,比如有一年冬天他们半夜在山里抓捕盗猎人员,毛病百出的警车突然抛了锚,万般无奈之下一车人不得不弃车徒步在山里跋涉。他们走了一宿走到一个出牧点儿上,出牧点儿主人赶着马爬犁(雪橇)将他们送了回来。他们奔波了一夜,被汗水湿透的棉衣棉裤经零下30多摄氏度的冷风一吹,又被冻成硬邦邦的铁板,到了派出所不得不被抬了下来。

  上护林屯儿的居民大部分是三河牧场上护林生产队的职工,他们的工作就是年复一年的用麦子和油菜妆点丰饶的黑土地。新建的派出所就建在一大片空地上,距离上护林屯儿3公里。隔着公路,前面是草原一样辽阔的油菜花海,左右是一大片空地,后面是“亚洲第一湿地”额尔古纳湿地哈乌尔河段,前后左右杳无人烟。这些遥远的风景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凝固,除了风声和过往的车辆这里人迹罕至,新来的柱子晚上一个人不敢睡觉,不管多晚他都坐在值班室里等待出警的同事返回。

  也因为如此,到了冬天没人愿意跑这么远来烧锅炉,派出所只好自己烧。一天晚上,负责烧锅炉的牧林不慎将上衣口袋的手机掉入锅炉化为灰烬。后来这件事被传成段子,说上护林派出所太冷了,牧林把手机都扔锅炉里烧了。

  在别的一些边远森林公安派出所类似桥段已经无数次上演,他们远离亲人朋友,远离熟悉的城市,他们常年奔波在最边远的村屯和深山老林,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干了什么,陪伴他们的只有风声和寂寞。

  而一所新建的房子则与一些年青人更相得益彰,两者甚至可以相互成就对方的想象,比如有一年他们在上护林派出所四周的荒地上播种了土豆,于是那年秋天全局都收到了一小袋紫皮土豆;而在另一年他们在种植过土豆的泥土里又种下了小麦,于是这一年所有人又收到一袋无公害小麦加工成的面粉。此时呼伦贝尔大地旅游热正悄然兴起,公路上过往的车辆陡然多了起来,这些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风景的风景引得人们频频驻足,他们的眼神也跟着从车上跳下来的人群一起生动了起来。人类是社会性群居动物,他们太寂寞了。

  这些天南海北来的游客在公路对面的油菜花海里欢呼、拍照,却并没有回过头来多看一眼这个孤零零的派出所。偶尔有几位游客光临,却不过是为了顺道上个厕所。

  对于这些擅长用行动实现梦想的年轻人来说,这点小小的失落不算什么。有了前两次种植作物的经验,他们决定在自己派出所周围的空地上也种上油菜,这样至少可以同对面平分秋色,也许还能吸引到漂亮小姐姐。他们常年驻守在山沟沟里,婚恋都成了大问题。

  到了第二年春天,他们又去生产队求来播种机,与从前一样,种子、机械、人工都是人家的。对于这些动辄成百上千上万亩地的国营农牧场来说,派出所这点儿方寸之地不过是顺便一走一过的事情。于是一些小小的黑色的种子被播种到了泥土里,以前生长过土豆和小麦的地方将要变成一片花海。

  这实在是一件值得令人期待的事。裸露着的被翻开的黝黑的泥土犹如荒野上一道突兀的伤痕,亟待得到绿色枝叶的拯救。雨水多了起来,天气也渐渐暖和,零星的嫩绿的幼苗开始破土而出。年轻的小伙子们欢呼雀跃,他们期待着这片土地快快绽放成一片花海。

  但是时间在考验他们的耐心。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这片沉默的土地始终不见什么起色。一直等到对面的油菜又把金黄的毯子铺就千里万里,他们再也坐不住了。他们请来生产队主管农业和机务的队长,两位同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专家给出的答案犹如一瓢冷水兜头泼下,由于油菜播种得太深已经导致无法长出。

  这件事又被篡改成另外一个段子,说生产队怕派出所抢了他们的风头,故意将播种机的标尺调深了几毫米。

  如今,当年一个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都已蜕变成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曾经想用油菜花吸引漂亮小姐姐的小何考录到了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将手机扔进锅炉的牧林调回了自治区森林公安局、当初怕黑不敢一个人睡的柱子已经是这个派出所的所长,前几天,他刚刚带领所里的兄弟破获一起非法盗猎180余只野生候鸟的大案。那些曾经天真、可笑、孩子气的过往是他们成长的见证,他们只有见识过比深夜更黑暗的时刻才不会再怕黑;他们懂得人生的真谛之后就不会再把目光拘囿于眼前的油菜花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依旧夜以继日地驻守、奔波在几十、几百里无人烟的荒僻原野,他们默默忍受孤独、思乡、相思和年华老去,他们的身影给人以安定、安全与安心,他们时刻准备着,为了你和他的需要挺身而出。

  (作者单位: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额尔古纳市森林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