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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白驹过隙,看次第花开

2018年09月14日 14:18    来源:中国警察网   作者:田语   

  有人授我手机软件,拍照识花,极便捷。又恰逢春暖花开,识花的籽实就在心地里萌芽疯长,撩拨得人也跟着撒欢儿,到处咔咔咔,拍得心花怒放。

  花从单位识起。午饭后百步走,以往的我是沿着大路阔步前行,路笔直,人也笔直。现在倒好,循着花开的起伏小径走,翘首俯身,左顾右盼,活像个艳阳天下的采花贼。

  单位的熟人多,有人好奇,问我在做什么?那时我正站在一丛灌木前发呆,尚未从初识的恍然大悟中回过神来,难免借机卖弄,反问:“这叫什么花?”熟人茫然。我灿然一笑:“丁香花。”熟人惊异,我接着跟上一句:“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原来,花让人有了诗意。

  识花就像认识各样风情的女子,翘首望槐花,俯身嗅丁香,左顾梨花,右盼海棠。从前与她们不曾相识,即便风华绝代,也如逛庙会的陌路人,一错肩,就相忘于江湖了。今日相知,互道了姓名,知晓了前世今生,倍感亲近,竟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感。

  不多久,单位和小区的花都识尽了,就“翻”出院墙,直奔街道花市公园,蒲公英、苦荬菜、夏至草、泥胡菜……识花从识名起,拍完照,默念数声重瓣棣棠花,定定地盯住了看,然后回去翻书。一翻不得了,直翻到眼花缭乱穿越时空,将自己翻成了古圣先哲:“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这是一座庞大的有很多小径的花园,一座令人着迷的迷宫,足够穷尽一生去探索旅行。许多人十年跋涉,方才入了花世界的篱门。于是我劝自己识花随缘,野心不可太大,最好能寻着源流,直抵它生命的源头。

  识了花再看花,会让人浮想联翩,生出许多意外的喜悦,颇有些“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意境。远远地见了丁香花,鼻息中立时灌满了它的芬芳,明知遥远,但分明这香气已在体内打了结,是来迷惑人心的。那是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结着轻愁,惹人怜爱思忆。她进了古诗词,受到青睐和吟咏,诸如“芭蕉不展丁香结”“丁香结梦水潺潺”“自从南浦别,愁见丁香结。”“丁香空解结同心”……其百结之花的寓意,只有在清香中细看了它的花枝花序花结花落,方才真切地了悟于心,使那诗词中的寤寐思服穿越千年,郁结不散。杜甫于浣花溪畔作《丁香》诗云:“晚堕兰麝中,休怀粉身念。”又念及它的根枝叶皮果实可供作药用,花干亦可沏茶泡水,益人身心。此刻的丁香已不单单是一簇花了,它称得上“天国之花”。

  一转身,那是今春初识的马蔺、黄刺玫和鸢尾花……

  从一朵花,进入到一个世界,这是我的一花一世界,一个想象、真实与知识叠加的花的世界。面对着它们,我深感以往的木然简直就是一场漠视之罪,闭了眼将生命枝头的繁花褪尽,错过一个又一个花期。

  转眼识花已有月余,芳菲即尽。昨日还见单位里的樱花似锦,隔了周末再去,她却沐浴更衣,一身朴素清新,淡然地站在满地残英中。看着她,我心中竟有些不舍和祝福,仿佛这个春天被延宕得漫长、阔大而虚幻,路上彩纱遮面,缤纷朦胧,一头撞出来,恍若隔世。

  人们观花,总会赋予花不同的品格、象征或意义,是“以我观物,则万物皆着我之色彩。”人心识花,见万千欲念。这些欲念纷繁,又如花般诱惑人心,难免让人迷乱。为解心忧,想到古代大儒曾潜心于“格物致知”。明代王阳明格窗前一竿竹,格之不得,七日病生。后于龙场悟道,睡梦里仿佛有人贴耳传授天机,不觉跃起而呼:“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不知这寤寐中低语者何人,我倒猜想是花仙托梦,“格竹”败,而“格花”成。世间万株花开,皆蕴活力生机,唯竹子开花,遁入死门,焉有不败之理。

  落花处回首,可见花意绵延,宛如一条小径,通向今春识花的起点。那时的花儿初开,由叶子幻化不久。作为花盲的我,很觉新奇。叶子本是常物,变异成花,实在神奇如魔法。这神秘之力,源自一个单纯的欲念。繁衍,这是花的“天理”,花的生命的起点和秩序。它历经千载穷尽所有,以色香味形甚至生长的位置、朝向来吸引和方便风雨鸟兽虫为其传播花粉。它从内心中最为寻常处开悟,和谐自然地呈现生命之大美,不造作,不矫饰,不清高,不偏执,不富贵,不下贱,不喧嚣,不嫉恨,不虚伪,不艳羡,不崇拜,不攀比。它只美。这是它的心念的直露,它的天生本然,它不学而得的智慧,它的“良知”,它繁衍万世的秘诀。

  识花让我想象了我的“格花”,想象着把我的欲念绽放成花朵。假如我有一座庭院,我要模仿林奈的花时钟去装点它。我要种上梅花、迎春、牡丹、石榴、栀子、荷花、凤仙、桂花、木芙蓉、菊花、象牙红、水仙,从初春到岁末看每个月的花开轮回。我还要种上蛇床花、牵牛花、蔷薇花、龙葵花、芍药、莲花、白毛茛、草杜鹃、马齿苋、万寿菊、茉莉花、夜来香、昙花、仙人掌,从凌晨到午夜看每个钟点的花开接力。

  我最终会把它们种植在心地里,然后沿着识花小径走入无垠的花期,在如诗般绽放的轮回和接力中,数白驹过隙,看次第花开。

  (作者单位:天津市公安局)

  

责任编辑:翟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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