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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匠(小说)

2017年01月13日 03:44     来源: 中国警察网    作者: 张金革   

  镇子小,行当可不少。五行八作,缺了哪一样都不方便。单说这修鞋匠,街上就一字排开有四五摊。说这话,还是在30年前。包产到户以后,农户手里攒下俩钱,就有人张罗着给后生买球鞋,还有心更大的,学着镇上吃官饭的公家人,穿上了三接头。置办了三接头的皮鞋,就得钉上铁的后掌。只有这样,三接头走起路来,才丁零当啷地挂响儿,后生的腰才壮。后来发现,三接头虽然中看,但是不如庄户人家自个儿做的千层底结实,保不齐就咧嘴掉帮,鞋匠的生意就逐渐红火起来。红火归红火,也有不济的,到后来,鞋匠摊从四五家减到三家,摊主一水儿的老头儿。

  都说同行是冤家,鞋匠自然免不了俗。仨老头,面上有说有笑,心上手上可是较着劲。主顾们眼尖,一来二去的,买卖就分出了肥瘦。生意少的老头后来就懒得出摊,鞋匠剩了俩人。说来也巧,那年腊月初八,刚支上摊子,老王头就一下子扎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老郑头就成了这镇上硕果仅存的鞋匠。有嘴碎的,拐着弯问老头,那两位钉鞋的,是不是让他给气走的。老头鼓鼓眼,扔出一句“你说呢?”就再不理人。据说,老头为这事,还专门找祁瞎子掐算过,祁瞎子接过老头缝补好的鞋,摸索半晌,是这么回的:按理说,这都是命。人的命,天注定,着急上火没有用。他们黄摊儿,那都是他们自个儿命里该着,可也有这么一说,命运命运,七分靠命,三分靠运。你这人心实、活儿细,活该吃几年独食,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

  老头信命,也就信了祁瞎子的话。心上这块石头落了地,手上也就大方起来,把刚买来的半斤多猪头肉塞给了祁瞎子。祁瞎子早就闻着有股子香味,认准了是猪头肉,不是猪大肠。等把包着猪头肉的草纸搁到鼻子底下,心里却是一惊——幸亏量对了活儿,不然,到嘴的肉就飞了。

  吃了独食的郑鞋匠,一天天滋润起来。有时候,活儿堆了一地,他倒不忙,卷上根烟,一根夹在耳朵上,再卷一根,燃着了,一边抽,一边大声地咳嗽,一边用眼,瞄着街上南来北往的行人,跟几个熟客说些个不咸不淡的笑话。

  老头有俩儿子。搁以前,儿子大了干个啥,他也没啥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自打吃了独食,体会到独食的甜头,老头改了主意。他寻思,人们手里有俩钱了,就有了闲心划拉穿戴,后生们就更在乎这个,补鞋钉掌,细水长流,咋看都是个好营生。有了想法的郑鞋匠就开始端详自己这俩儿子。小儿子淘,没心思念书,也没个正形。要想让他坐下来给人家补鞋,不可能。大儿子人倒老实,可填饱了肚子就往学校跑,念完了小学念初中,念完初中又念上了高中,高中往后,还有中专大学,这啥时候是个头?书没念成啥样,这学费书本费眼瞅着起价儿。还不如趁早出摊,帮着他修鞋,过上十年八年,他上了岁数,大儿子也出了徒,手艺也算有个传承。再过上一两年,划拉门亲事,他正好回家抱孙子。

  越寻思越在理儿,老头就把这层窗户纸给大儿子捅破了。老头没想到的是,大儿子根本就不听,好说歹说都没用。老头气得把酒壶都扔地上了,这真是儿大不由爷。

  老头没想到的事不仅这一桩。独食没吃几年,镇上的人就像是商量好了,都不咋修鞋了。皮鞋倒是有人穿,三接头早就寻不见影。这无所谓,关键是没有人再为皮鞋钉掌。皮鞋坏了,也不见有多少人拿来修。他冷眼观察,就拿他那俩儿子来说,皮鞋没等坏,就不再上脚了。鞋柜里、床底下扔一阵子,落下尘土,说不定哪一天,就给扔了。好好的一双鞋,就这么扔了,老头心疼,更让他心疼的是自己的营生,镇上人这种败家做派,分明是在撵他收摊回家。

  郑鞋匠到底是郑鞋匠。凭几十年看鞋查人的底子,他很快就查出了门道。

  现如今,镇上的人跟着城里人跑,贪图舒服,运动鞋成了当家鞋,皮鞋上脚少了,皮鞋的底子也不再是硬邦邦的,换成了弹性底子,根本就没法子钉鞋掌。人们的做派变了,不变的是更好面儿,也更懒散。老头就置办了擦鞋洗鞋的家伙什儿,开始张罗给镇上人打理鞋,用他二儿子的话说,开始为鞋“美容”。美容的招牌打出去,营生果然好转,到后来,修鞋的活儿,一天接不了几个,擦鞋洗鞋反倒成了来钱最多最快的门道。

  营生好,日子就滋润,日子一滋润,也就显快。一晃,大儿子大学毕业了,分到县公安局,当了警察。起初,老头觉着挺风光,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他总算是没白忙活。警察这行当,听上去,比修鞋匠也透着几分响亮。可没过一年,老头就觉出不对味来了。当上警察的大儿子,总是不着家,也不见多少回头钱。老头就开始寻思,这儿子会不会白养了?过上一年半载,儿子在县上再寻个媳妇,当上倒插门的女婿,他这买卖就算是赔到家了!

  老头越寻思越沉不住气,就让二儿子给大儿子挂电话,趁个礼拜天,爷儿俩把话挑明了。大儿子说:不是不想回,是压手里的案子忒多,上边催得又紧。等忙过这阵子,兴许会好点儿。

  老头这才参透,原来警察这行当,听着挺像回事,实际上却不咋地,不仅身子不自由,而且收成也一般。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念这个破书,跟他入行修鞋。当然,这是老头的心里话,他没跟儿子说。没说是没说,他还是把儿子叫上,让他到厢屋,看看他的生意。

  爷儿俩推开厢屋的门。齐着四面墙壁,四个硕大的鞋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正中间,是擦洗鞋的机子。

  老头多少有些得意:“你说说,你破个案,能挣多少钱?”

  儿子盯住鞋子:“没钱。”

  “没钱,你破啥案?还整天不着家?”

  “破案,不为钱!”

  “不为钱?没钱,你喝西北风啊?”

  “我不有工资嘛!”

  “工资?你那点工资,一月三千,够干啥的?”老头顺手取下一双运动鞋:“洗这双鞋,一次二十,每天我都得接个四五十双,一个月最次能挣两万块!”

  老头扭身出来。他觉得大儿子是个明白人,响鼓不用重锤,一个三千,一个两万,这两个数字,足以说明问题。等他回到正屋才发现,大儿子没跟出来。过了好大一阵子,大儿子才回到正屋,手里还拎着两双鞋。

  “咋啦?”

  “您给我看看这鞋底子,有啥名堂没有?”

  “没啥,这不挺干净的嘛。”

  “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您看这只鞋,后掌内侧明显磨损,一般人可是外侧更容易磨损啊。”

  “说明这个人走路是内八字,那只鞋也应该如此。”

  “果然如此。左脚磨损更厉害。”

  “说明他是左撇子。或者右腿有毛病,不敢太用力。”

  “那他留下的脚印,也应该是内侧清晰,外侧模糊,而且左脚脚印更大更清晰一些!”

  “差不多。”

  “这双鞋41号,搁咱镇上,得有多高?”

  “小子,这主儿可不是咱镇上的人,是个安徽人,芜湖的,在镇上打工,有两年了。身高嘛,不到一米七。”

  “对了!就是他!”

  “这主儿,啥时候来取鞋?”

  “明天一早,我们商量好了,我一出摊他就来取。”

  “拖住他!”

  大儿子返身拿包,把鞋揣进包里,风风火火地回县里了。

  没过多少日子,大儿子从县上回来,拉开包,取出一包猪头肉,一包五香花生米,一瓶15年老白汾。等一家四口围着饭桌坐定,老头黑脸喝成红脸,大儿子从包里又摸出一个小红木匣,打开,是块金灿灿的大奖章。

  儿子把奖章推到老头酒杯前:“二等功奖章,归您了。”

  “咋着了,立功了?归我?”

  “我们破了一起命案,您老功不可没!”

  “是吗?我没干啥呀?”

  “那双磨了底了运动鞋,那个安徽人,想起来了吗?”

  “他是,杀人犯?”

  “就是他,连杀两人。”

  “他还真是个内八字”老头看着闪着金光的奖章,又拿在手上,反复掂量,小声问:“这东西,不会是金的吧?”

  “你个老财迷!”老伴看不过,呛白他一句。

  “比金子还贵重。这可是您儿子拿的第一块奖章。”

  “早几年,给国家交公粮,公家人看粮食成色,也会打个一二三等,你这奖章的成色是二等,是不是还有一等啊?”

  “还真让您给说着了。”

  “按理儿说,人命关天,这主儿连杀俩人,这么大的案子破了,才给二等。你们公安局可够抠的!”

  “要拿上一等奖,您儿子多少得掉点肉了。”

  “是吗?那咱们不要一等,永远不要,二等最好……”

  这以后没过多久,镇上人就发现,老头添了个毛病,老是盯着人家女子,人家走出老远,还在看,就笑话他越老越不正经。再后来,发现他不仅盯人家女子,他是什么人都盯。有人被他盯毛了,问他为个啥。他一愣:“为啥?昨晚上,祁瞎子给我掐算过了,凡是被我多看几眼的主顾,都会摊上好事。”听了这话,人们也就不再嗔怪。许是镇上人迷糊,也许是老头糊涂,祁瞎子早二年就没了。

  (作者单位:公安部监所管理局)

  

责任编辑: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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