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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旺堆(小小说)

2016年12月21日 03:15     来源: 张金革    作者: 中国警察网   

  旺堆把铺底下那一大捆草绳耐心地摊开,从第一个结数起,“……75,76,77,78”,算上今天这个,就79个了。其实,旺堆不用这么费劲地数,数就在他的心里,不会错。只要太阳从山上一露头,他就在这个山坳里待够79个礼拜了。旺堆把绳子盘好,推回到铺底下,像是举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没错。旺堆在这个山坳里,已经待了一年半了。旺堆从公安大学毕业,分到公安处,刚办了两件事,一件是认了个师傅,另一件是领了两身警服,屁股还没坐稳当,就被派到这里。处长说,这里最近有些情况,得有人去照看一下。师傅就领着旺堆,辗转1000多公里,到了这儿。

  旺堆很兴奋,一报到就有任务,这可不是谁都能赶上的。一路上,旺堆反复捉摸“有些情况”这四个字,设想了很多种情况,把大学四年所学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打了无数个滚儿,想了很多战法准备应对。1000多公里的路,等到了地儿,旺堆也快散架了。

  山坳里,一个孤零零的房子。边上,一条小溪,静静地淌过。每天,师傅带着旺堆挨家挨户地探访,旺堆跟在师傅屁股后边,拿个本子,师傅问啥,人家答啥,他就记啥。回来的路上,漫长的夜晚,在屋子里,师傅就带着旺堆,摊开本子,琢磨这些文字。琢磨完了,第二天,接着走,接着问,他就接着记。日子一长,旺堆也探出一些门道,师傅这些问题,跟旺堆阿妈平日里的唠叨也没多大差别。

  可能是问题问完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师傅离开了山坳,留下旺堆一个人。临走前师傅问旺堆会不会害怕,旺堆说有啥怕的?他是警察,也是个藏民,在藏民的地盘上兜圈子,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让师傅放心。

  旺堆学着师傅的样子,仍旧走村串户,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家常。不同的是,他不再往本子上记,他也不用记,都印在脑子里了。没了本子,藏民不再把他当成公家人,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更乐意跟他说。到后来,连旺堆自己都不大记得自己警察的身份,藏民家里有活儿,旺堆就跟着一起干。干完了,一起喝奶茶,吃糌粑,跳锅庄。

  只有回到山坳,旺堆才觉出日子的漫长,特别是在夜里,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照得四下里清清楚楚。旺堆更迷糊的是,这样的日子还得过多久?

  旺堆想阿妈了。大学四年,路途遥远,他没有回过一次家。他不知道阿妈的气喘病好些了没有。再有,就是格桑那张被太阳晒得红红的笑脸。

  旺堆想做一个好警察。阿爸说,草原上的雄鹰,要想飞得高,飞得远,翅膀上就不能拴上这一家老小、儿女情长。旺堆四年多没有回家,就是想放下这些,学一身本事。只有这样,才不愧对阿爸、阿妈和格桑的期望。

  可是,旺堆如今不这样想了。他觉得做一只雄鹰真的是太难了。有时候他甚至想,做一只在草棵儿里跳跃的麻雀也挺好。最起码,麻雀成群结队,不会感到孤单。

  有一次,旺堆走访完毕,碰上下大雨。藏区气候多变,旺堆早有准备,从背囊里取出雨衣,披上。可是雨大风更大,旺堆全身都被淋湿了。这还不算,雨停了,他又遇上了狼群。狼群跟他一样,也是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头狼凶狠地盯住他,显然是在试探。旺堆知道,如果他露出怯意,或者稍有不慎,狼群就会扑过来,将他撕碎吃掉。旺堆从屁股后面摸出铐子,这是旺堆作为警察,除了那两身被汗水、雨水反复浸泡,洗得褪了颜色的警服之外,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师傅说过,草原上的狼,知道警察的厉害,铐子锃光瓦亮,狼也怕它三分。

  旺堆把铐子亮到胸前,然后高高地举起。铐子随着手一起抖动起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头狼的眼神猛地黯淡下去,旺堆心头一喜。头狼扭身跑开,其他的狼也跟着跑。头狼边跑边回头偷看,旺堆知道,这是狼顾。他猛地追出几步,头狼扭回头,带着狼群,撩开腿跑远了。

  旺堆安全了。他摸索着回到山坳。他感觉,自己与此前想象的警察太不一样了。他想象中的警察,应该横刀立马,除暴安良,护佑一方。应该是……反正,不像他今天的样子。

  旺堆决定离开这里,回家。

  以旺堆的性格,想好的事情,就会立即付诸行动。可是,如今的旺堆已经不是从前放牧的旺堆了。他在大学接受了四年的正规教育,又跟着师傅干了好几个月,他知道这个山坳不是一个毡房,而是一块阵地,他不能说走就走。他给自己开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有人接替他,或者他在这个山坳里待够一年半。有一个条件满足了,他才走。

  旺堆开始结绳,从最初到山坳的日子开始数,有多少个礼拜就补打几个结。日子就在一个接一个的绳结中度过,终于,旺堆结了79个结。旺堆知道,自己离开山坳的日子到了。

  旺堆把绳子推回到铺底下,把一大摞笔记本,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码放好。他想写一句话,写给谁呢?他想起了3个人:一个是上大学时的李教授,大学四年,她像阿妈一样关心旺堆的成长,他觉得对不起李阿妈的教育;第二个是处长,公安处最大的领导,他只见了一面,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姓名;第三个是师傅。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写上:“李阿妈,处长,师傅:我是旺堆,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我太想阿爸、阿妈,太想家了,你们可以批评我、骂我,我是一个逃兵。”旺堆把这张纸夹到最上面的本子里,把本子放到柜子里。觉得心里有些发堵。锁了门,旺堆启程回家。

  从山坳到旺堆的家,也有1000多公里。旺堆走了一段,到了大路,拦下一辆拖拉机。搭了一段路,拖拉机不往前走了,他又换了一辆卡车。卡车走了大半天,又停了下来。旺堆从车厢里探出头,原来前面的路被两拨人堵死了。人们手里拿着棍棒、镰刀、锄头,还有火铳,乱哄哄地吵作一团。卡车司机急得直跺脚:“都是虫草闹的,每年都得死几个。咱惹不起,躲得起,改道吧!”司机边说,边掉头。

  旺堆犹豫了一下,拍着驾驶楼子喊停。司机问:“啥事?”

  旺堆:“我得下去看看。”

  司机:“傻瓜,这都看不出来?械斗,要死人的。你想找死?”

  旺堆:“这事,我得管。”

  司机:“你是啥呀?你管不了!保命要紧,快跑吧!”

  旺堆:“我是……反正,得管!”

  司机:“疯了,快下车,滚蛋。”

  旺堆跳下车。司机一溜烟,加油开走了。

  旺堆一点点往人群里挤,一边挤,一边打探情况。等他挤到前面,情况他也摸清了。没错,他们就是为了这块荒地的虫草开采权在争斗,而且年年如此。眼看着两拨人越说越急,从争执改为推搡,一场械斗就要开始,旺堆断喝一声:“别动手!我是警察!”

  “啥警察?假的!”一个汉子指着旺堆。

  “假的!假警察!打他!”众人一哄,矛头指向旺堆,拳头、脚、锄头,一齐向旺堆砸来。旺堆下意识地摸铐子,可没等亮出来,就被打倒在地,鲜血顺着裤脚,流了出来。

  “打死人啦!”有人惊呼,众人停下慌乱的手脚。人们这才仔细端详旺堆。旺堆手上,一副手铐锃亮,寒气逼人。衣服虽然褪了色,被人戳破几个口子,但显然是警服。“还真是个警察!”众人惊慌失措,剩下几个胆大的,凑上前来,摸摸旺堆的鼻孔,发现还在喘气,有人连忙上道拦车,把旺堆送到村医务室包扎……

  旺堆舍身成功制止一场大规模械斗,消息传到公安处已经是3天之后。旺堆是在第2天早上醒过来的,他本不想把这个事捅出去,可是村民们不答应。如果不是这位警察流血,村子里不定会是谁家遭难。后来的事,旺堆功过相抵,还干他的本行。只是公安处他是待不成了,就在他家附近的那个治安点落了脚。现在,如果你途经藏区,路边有个挂深蓝色牌子的警务室,那也许就是旺堆的地界。你可能见不着旺堆,因为他总是骑着他的电驴子走村串户,但你很可能见到他的格桑,只要跟她提起旺堆,特别是他往昔的那段故事,就能喝上一碗浓浓的奶茶。

  (作者单位:公安部监所管理局)

  

责任编辑: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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