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新闻
文化频道  >  文艺馆  >  文化聚焦  > 正文

“偏执”的女人

2019年11月12日 14:13     来源: 中国警察网    作者: 张遂涛   

  读村上春树的访谈录《猫头鹰在黄昏起飞》,读到村上春树很喜欢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他的原话是“现在读也觉得出类拔萃,无懈可击”。我看了很高兴,因为这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一篇小说。

  小说的篇幅不长,情节也很简单,但处处留白,布满了陷阱。卡佛选用了第一人称,而且是以一个女性的身份,这个选择意味深长。“我”是一个妻子,丈夫沿惯例和三个朋友选了个周末到纳切斯河进行为期三天的钓鱼之旅。在“我”的眼中,“他们都是些正经的人,顾家、工作勤奋负责”。但是这次钓鱼遇到了意外,到达目的地后四个男人发现河里有个女孩的尸体,这让他们有些不安,但是考虑到来一趟并不容易,所以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待下来”。接下来的这一天,表面上他们跟之前并无二样,喝酒、打牌、讲下流故事,除了怕尸体漂走给他们带来麻烦,他们用尼龙绳将女尸拴在了岸边。在这期间他们几乎闭口不提那个女孩,尽管野餐后刷盘子的地方离女尸不过几码远。第二天他们照旧,但是女尸对他们的影响还是表现出来了,到下午他们就决定提前一天回去,在路上有电话亭的地方,他们报了警。

  卡佛在这里写道“他们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可内疚的”,这话与其说是卡佛写的,不如说是“我”的丈夫向“我”剖白的心迹。事实上这整件事都是丈夫斯图亚特回家后告诉“我”的——从这里以及后文可以看出卡佛选择以妻子的视角使用第一人称是多么恰当的选择。

  应该说直到这里仍看不出有小说的意味,卡佛写的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尽管“女尸”让这个插曲增添了些惊悚和怪诞的色彩。事实上正是如此,这篇小说其实是从这里才真正开始。虽然丈夫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并强调“我没有什么可以感到内疚的,也没有负罪感”,但对于妻子来说,一切都变了,生活再也回不到过去。

  卡佛用了很多细节来强调这种变化,例如他写到丈夫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睡了,丈夫用粗壮的手臂抱着妻子,一双手在妻子的背上上下抚摸——“我以为这还是两天前离家时的那双手呢。”在后文卡佛再次写到妻子对丈夫的手的观感,别有意味。睡觉时“我”也开始睡在床边,“远离他多毛的腿和厚厚的、静止不动的手指。”到后来发展到分居,发展到躲避丈夫的亲吻。

  但妻子为何会对丈夫产生这样的疏离感卡佛并没有明写,只有无尽的暗示。一开始我以为妻子只是反感丈夫的冷漠,看到后来则越看越惊心。妻子从报纸上得知女孩有可能是被强奸后杀死。在看到后续报道时,“我确信他们在找强奸的证据。强奸会让事情易于解释。”妻子背着丈夫偷偷去参加女孩的葬礼。这部分有几处貌似闲笔,比如加油时机械工巴利一直强调去萨米特(葬礼举办地)的路难走,表示愿意开车送她去;路上遇到一个小卡车司机,透过车窗“他看着我的胸脯和腿”,其实这些都是为了强调在“我”眼中强奸是随时可能遇到的危险。甚至在小说最后,卡佛也不忘加上这样一个细节,在“我”眼中,送花的男孩也不忘偷看“我”睡袍开着的领口。

  葬礼结束,有人告诉“我”凶手逮住了,“我”急忙提醒,“他有可能不是一个人作的案,他们一定要搞清楚。他可能在替别人打掩护,为一个弟兄和朋友。”为了更好地理解这句话,有必要回想一下前文中她与丈夫谈话时没来由地提到的“马多克斯兄弟”,他们杀了一个女孩,并把她的头割了下来扔到了河里,可“他们说自己是无辜的”。丈夫气急败坏,“你怎么就想到那种鬼事情上去了。够了,别再折腾了。”

  可是妻子明显无法停止“折腾”。事实上,她也曾试图说服自己,“我不能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了。必须了断它,彻底忘掉它,‘生活’下去。”“什么都不会变。我们会过下去,过下去,过下去,过下去。”可是这样强的心理暗示本身就说明了要克服的心理障碍有多么的大。所以在小说的结尾,当丈夫在电话里说自己的母亲会来陪他们住几天时,妻子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后来又回了过去,明确告诉丈夫,“没用,斯图亚特。真的,我跟你说,不管怎样都没用。”而当斯图亚特告诉她他爱她时,妻子仍纠缠在自己的执念中,小说以她的一句话结尾,“看在老天的分上,斯图亚特,她还只是个孩子。”

  毫无疑问,小说中的妻子是个偏执的人,她似乎坚信女孩是被自己的丈夫和朋友们强奸后杀死的(小说中没有明说,只能靠暗示猜测),而她之所以会这样想,近因是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为何你们还要跑那么远去钓鱼,远因则在于她丈夫曾跟她说过“总有一天这档子事会在暴力中结束”。卡佛写道“她记住了这个,把它存放在了某个地方,并不时高声地复述它。”对于妻子来讲,暴力似乎必然会来临,这成了影响她心理的一个重要因素。

  而现实中暴力似乎也无处不在,对于女孩子来说,男人几乎都可以被看作有强奸可能的危险人物。而这些杀人凶手,在日常生活中你甚至会觉得他们都是“正经”的人,即使杀了人他们也会坚称自己无辜。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所谓“偏执”的女人,其实是个极度清醒的人,她的偏执实质上是对充满暴力的男人强权世界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