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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维度

2019年05月27日 09:42     来源: 中国警察网    作者: 张遂涛   

  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时,老师们最爱讲,同学们也常挂在嘴头上的一句话是:要写人性。这话说出口让人感觉既神秘又深刻。我也深以为然。但事后想,关键是怎么写呀——怎么写才是在写人性?怎么写才能写出人性?很茫然。

  接着又想,到底什么是人性?究竟是人区别于动物的那部分属性,还是跟动物相同的那部分属性?根据有些人的理解,似乎是写出人的卑劣、隐秘的冲动,也就是不高尚的那部分,才叫写人性。这就是把人性几乎等同于动物性了。人既然是有智慧的高级动物,就既具有动物性,又超越了动物性。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人性与兽性、神性是对应的,人性必然是属于人独有的,既区别于神性,也不同于兽性,而是超越了兽性尚未达到神性的一种中间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显得混沌而复杂,它既不时暴露出兽性的本能,又不时闪现出神性的光辉,它既可以通过不断地克制兽性向神性靠近,也可以放纵兽性一直堕落到兽界。一句话,人性是复杂的,否定人性的复杂也就等于否定人本身。

  我想,我们常说的要写出人性,其实也就是要承认人的复杂并呈现出这种复杂性吧。之所以一段时间内展现人兽性一面的文学作品大行其道,并被误会为这就是在写人性,只是因为在另一段时间内展现人神性的作品太多,让人对这种感觉虚假的高大全形象产生厌恶,从而表现出的一种逆反。其实两者都只是极端展示了人性的一个方面,表现出来的都不是真实的、完整的人性。真实的人性是二者的合体,既有伟大,也有卑琐,更有两种价值观冲突下的矛盾和痛苦。当然写人性并不是目的,一个严肃的作家必然会有起码的道德自觉和使命感,写人性首要是深刻剖析、正确认识人性,其目的则在于引导读者在尊重合理的自然本性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抵达神性。

  之所以想到这些是因为最近读了上海女作家任晓雯的几部小说。短篇小说集《阳台上》算是她的“少作”,但其中几篇已表现出难能可贵的成熟度。我最早接触到任晓雯的小说是“浮生”系列,一读惊艳。这个与我同龄的女性作家,文笔简洁、老辣,思想深沉,多关注普通人特殊时代下的命运。“浮生”系列中的一篇,2000多字写完,意犹未尽,被她改写为35万字的长篇小说《好人宋没用》,广受好评。

  短篇小说《阳台上》写的也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关于拆迁,也关于报复,更关于同情和爱。主人公张英雄,名字大气人却窝囊,连父亲张肃清都看不起他,动辄骂他“没用的东西”、“就这点出息”。但张肃清自己也不过是大上海里弄里的一个再小不过的小人物,面对拆迁无力对抗,只能想方设法多得一些补偿款,枉费了一番心机,最终心脏病猝发而死。张英雄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多少关爱和遗产,却继承了一个报复的信念。报复的对象是拆迁工作人员陆志强。有时你简直会纳闷,这种荒诞的报复心理从何而来。陆志强不过是奉公办事,且始终和和气气,倒是张肃清显得蛮横无理。但张肃清一死,张妻立刻把这笔账记在了陆志强的头上,仇恨的种子也立刻在张英雄的心里生根发芽。通过这个细节,让我们洞察到生活中往往没有多少理性可言。这是否也是人性的一种表现方式?

  但任晓雯的高明之处在于,她一点点引导失去理性的张英雄重新回到理性的轨道上来。但与其说是回到了理性的轨道,不如说是对陆家的情感发生了转变。陆志强家的阳台在无意中成为这种情感转变的缓冲区。这也是小说之所以取题“阳台上”的原因。没有阳台作为缓冲,故事必将是另外一个发展方向。通过阳台这个半开放的特殊区域,张英雄一点一点深入了陆志强家,并爱上了陆志强的智障女儿。张英雄由此实现了一次蜕变,仇恨渐渐退位,让位给同情和爱。其实,张英雄与其说是同情和爱陆志强的智障女儿,不如说与同为弱者的自己和解。

  长篇小说《好人宋没用》写的则是一个叫宋没用的外来上海女人极其平凡的一生。她生于1921年,卒于1995年,无可避免的,她的命运也跟国运息息相关。作为小人物的她却无力关心国运,她就像一片浮萍,一只蝼蚁,拼尽洪荒之力,也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活着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说,《好人宋没用》其实就是另外一部《活着》。我们很难看出这样的一生有什么意义可言,宋没用这个人物似乎也无法为我们提供任何精神上的积极价值,除了消极的忍耐和给她带来灾难的善良。但读完这本小说,你仍会感觉到有一束光照亮了她,让这个如蝼蚁一样的女人在苦难面前熠熠生辉,那恰恰就是她身上的善良,她一生饱受伤害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别人,她用她的善良对抗着一切人间险恶。即便身处污浊的世界,善良也让她显得异常圣洁。这种圣洁和美好,也许不能带给她什么,但在阅读的过程中却不断净化着作为读者的我们的心灵。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好的作家总能用作品让你看清人性的本真,既让你看到人性的丑陋,也让你看到人性的美好,最关键的是,让你通过阅读精神上受到感召,对丑陋予以唾弃,对美好予以向往,从而实现灵魂的净化和升华。人性也就是这样在不断向神性渐渐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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