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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迹者

2021年04月26日 09:52     来源: 中国警察网    作者: 程华   
中国警察网 · 程华  |  2021-04-26 09:52

  他们打开勘查箱,拿出各色工具,小心碰触物品,沉默地出没于现场……围观者叽咕:“法医来了!”

  不一定是法医。刑侦技术分类多且细,有痕迹、法医、心理测试等。痕迹检验技术员的任务,是现场勘验、发现提取痕迹物证并检验鉴定。简言之,是在现场寻找蛛丝马迹的人。

  吴礼常就是一位“寻迹者”。尽管他自称“无技术的‘吴技术’”。

  无技术的吴“小白”

  1992年春,吴礼常从派出所调到重庆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刑警队(现刑侦支队)技术室。

  “坐嘛。”一个40来岁的男人放下手里一个黑乎乎的家什,从满桌纸堆里抬头瞥他一眼,拿起一本刑事现场勘查书塞给他,又举起那黑乎乎的东西埋首纸堆去了。后来吴礼常才知那东西叫马蹄镜,那堆纸上全是指纹,那高冷中年男人是技术科科长张光明。吴礼常恭敬地唤他张老师。

  几天后,某居民楼一住户家中现金连同国库券2万多元被盗。那年头,2万多元绝对算巨款了。被盗现场位于三楼,从一家住户的厨房伸手可打开隔壁住户外阳台的门。

  暗锁躺在地上,不远处横着一颗螺钉。张老师打量门上螺孔,又捡起螺钉,掏出放大镜反复地看。吴礼常手举照明灯,暗想,他到底看啥?

  “刷指纹。”哎哎好。吴礼常抓起指纹刷蘸上银粉一阵猛刷,动作僵硬而笨拙。他见张老师还在端详螺钉螺孔,就忍不住问,老师,看啥呢看那么久?张老师答,看痕迹,找背后的人!

  当晚,侦查员抱来一摞捺印了嫌疑对象指纹的指纹卡。张老师手握马蹄镜一页页反复地瞄,突然他手指猛一点其中一张:“就是他!”

  “恁么提劲?!”吴礼常差点跳起来。

  “你来看看。”

  什么斗形纹、箕形纹,什么“小桥”“小眼”“小勾”,在吴礼常眼里与天书无异。他讪讪地摇头。

  顺指纹追查下去,三个嫌疑人悉数落网。他们趁楼上无人,楼下办丧事喧声嘈杂,拧开三楼外阳台的门,又踹开了内阳台的门……这才知张老师是系统里小有名气的痕迹检验专家。吴礼常几乎给跪了。

  “无技术”开始“有技术”

  28年来,吴礼常勘查现场5000多个,提取大量关键性痕迹物证,出具鉴定文书上千份。凭此,警方锁定嫌疑人500多人次、破案2000多件。如今他早过了“小白”阶段,但有个“第一次”,他记忆深刻。

  1993年1月那起盗案,出现场的不是吴礼常。技术人员提取现场痕迹后,分析了嫌疑人特征以及作案特点。随后侦查员开始摸排并提取了指纹。

  已经学会摆弄马蹄镜的吴礼常开始甄别。突然他心跳加快——其中一枚指纹与现场提取的指纹特征完全吻合!

  从专业角度说,指纹特征分九大类,各种类之间千差万别,要凭肉眼从大量检材中辨出细微差异,绝非一日之功。一脸“我信你个鬼”的侦察员马上上报,分局领导一拍桌子:把他师父叫来!

  张老师盯了半晌,一锤定音,小吴没错!他放下马蹄镜瞥了吴礼常一眼,冷眼里竟有了笑意,“莫翘尾巴!这次算你运气不错……”

  我破案了!吴礼常一整天都飘飘悠悠,但心里响起一个声音:我一定要证明我不是凭运气……

  从古代痕迹检验经验到近代传统痕迹学和现代痕迹学,都是刑事执法的一个主要技术支柱。痕迹学已发展成集工具痕迹学、心理痕迹学、枪弹痕迹学等为一体的综合性学科。厚厚的专业书,吴礼常一本一本地啃。无论严寒酷暑、深夜凌晨,他不断奔波在案发现场。

  痕迹检验工作就是这样的,盗抢案、强奸案……痕迹检验人员要去;人死亡,是他杀,自杀,意外?要甄别死因,要去,痕迹可能留在地上、物品上,也可能留在尸体上。

  上世纪90年代公安装备滞后,整个刑警队就两台老式212吉普,整天“吭哧”颠簸于城乡之间。路况差,路途远,最远处得跋山涉水两三个小时。逢暑热天,人晒得冒烟,到了现场还得折腾好几个小时甚至通宵。虽说很少与嫌疑人正面交锋,但现场的未知增加了工作环境的复杂和危险程度:一次勘查杀人现场,凭迹象推测凶手已逃离。当吴礼常进入卧室取证时,赫然发现嫌疑人藏身衣柜……

  这无法阻止他“寻迹”的步伐。渐渐地他磨炼得高度冷静、细致、严谨。外行看这种波澜不兴近乎无情,业内人才知道,这“无情”恰是千锤百炼而成的专业素养。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法医学之父”宋慈的话,吴礼常奉为圭臬,认为同样适用于自己。

  他要洞察幽微找出痕迹,找出留痕的人。

  “吴技术”岂止凭技术

  2005年末一个傍晚,南坪珊瑚村车站附近,两拨人因拉客发生持械斗殴,一人被杀死,两人受伤。

  光线昏暗,事发突然,斗殴场面混乱,目击者记忆模糊。凶手究竟是谁?

  暮色四合,一层血腥气漂浮在街头,死者躺在路上,地面血迹与脚印混杂。拉客的车上人员流动频杂,很难提取有价值的痕迹。有群众手指着一个方向:“有两人往那边跑了!”

  现场照明灯照亮了沿途台阶、灌木。一步,一步……吴礼常一直寻出几百米,突然寒光一闪——一把尖刀正藏在草丛中!

  他从沾血的刀把上提取了一枚清晰指纹。它与排查发现、现场模拟分析以及尸检结论形成了完整证据链。凶手就此被锁定。

  办案多年,甘苦自知。尤其上世纪90年代,吴礼常深刻体会了科技滞后给案侦工作带来的被动。

  1995年一个夏夜,南岸黄桷垭附近坡下发现碎尸。看来死者不止一人。究竟几个?彼时尚无DNA技术,而被切割又焚烧的人体无法拼出整形。两个?三个?一晚过去,没有定论。

  担心过度清洗破坏细小痕迹,他们将包装物简单清洗后带回分局晾着,异味引来其他部门的人一片“抗议”:还要不要人上班了!

  很快发现:包装物上的字迹均指向成都某郊区一家茶叶厂。

  炎夏,一群人转战成都三个月,铩羽而归。反复分析后还是确定:第一现场就在成都!再次走访转机乍现:成都一个老民警反映,他所在辖区有一家租赁户,两个收购金银饰品的租客失踪了。

  果然,在租赁屋里提取到了残存的血迹。继续调查后确定,此处乃第一现场。两名租客将一对卖金银首饰的夫妇骗来屋里杀死,后运至黄桷垭抛尸。

  凶手在哪?人海茫茫,遍寻无果。

  四年后,当年办案的一位老民警退休去北京丰台帮着带孙子。去小卖部购物时竟撞上了凶手!

  吴礼常一直在想:若当年有DNA,就不会用人工拼接来推测死者人数;若有公安网络系统,就不会多方周折才确定尸源……凶手也许不至于逍遥四年方才就擒!

  而今有些“瓶颈”已被打破。设备、技术、车辆……一切今非昔比。吴礼常坚信科技的力量,也坚定地认为,执法者的敬业精神与专业素质同样重要。每当看着逐渐成长的后辈们,他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张老师。

  那年勘查被盗现场,张老师发现嫌疑人是从老屋屋顶入室的,遂爬上屋顶取证。突然老屋坍塌,他从三米高处跌落,从此留下腰伤。“嫌疑人去的地方,我们要去;嫌疑人没去的地方,我们也要去。我们要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看得更细,想得更深,才能找到犯罪痕迹。”他的话,成为吴礼常一生执守的职业标尺。

  吴礼常一直走在“寻迹”之路上。而他又何尝不是在从警之路上书写着闪亮痕迹呢?

  (本文主人公系重庆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刑侦支队技术室民警,刑事技术痕迹检验鉴定高级工程师。)

  (作者单位:重庆市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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