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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报告文学《徐州刑警》

山塘里的“蓝牙”(上)

2017年11月10日 09:19    来源:中国警察网-人民公安报   作者:李迪   

   白平均,1984 年出生,34 岁。2006 年8 月参加公安工作,2008 年9 月调到江苏省睢宁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现任刑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多次被市局、县局嘉奖,并曾荣获睢宁县公安局“ 模范所队长”、“人民满意警察”、睢宁县“执法标兵”等荣誉称号。

  白平均,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

  这名字本来就够逗的,平均什么呀,跟谁平均呀,又不是单位分东西。他的微信名字更逗:白二爷。

  在我所居住的京城,爷,不仅是对年长者的尊称,还是一种京味儿地域文化。平头百姓,见多识广,心胸豁达,爱说爱笑,什么都不在话下,像这样的北京爷们儿,自称或被人称为爷。少有叫二爷的。

  白二爷虽说不是北京人,一见面,一开口,一脸笑,活脱脱一位爷。要在京城,那就是白爷!

  白爷说,干刑警的,谁也没少破案!讲一般的费唾沫,咱讲两个经典的。管他是不是,您就当经典的听——

  睢宁县官山镇窦山村,有一个山塘。

  什么叫山塘?

  原来这里是一座山,叫窦山。后来被人承包了取石头,窦山慢慢就被炸平了。炸平后还继续往下取石。收钱人卖大好河山,承包人心黑得没边儿。可劲挖,没人管。就这样,山没了,形成一个大干塘,叫山塘,让人看了都心疼。好好一座青山,没了,变成一个坑。唉,再这样下去,国在山河破,我们怎么对得起子孙后代?

  算了,不说这些伤心事儿了,还是说说这个案子吧——

  2015年的1月5日,移动公司架设光缆的工人在山塘旁边施工,不经意间,往山塘里一看,咦,乱树棵子里是什么东西烧得乌漆抹黑的。再一看,哎妈耶,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毫无疑问是刑事案件。

  封锁现场,进行勘查。

  死者为男性。五六十岁。

  尸体的耳朵部位有一个被烧焦的耳机。

  哎哟,蓝牙耳机!

  这老头儿很时尚啊。有人说。

  是吗?我拿过耳机看看,又像又不像。

  五六十岁的老头儿会戴蓝牙耳机吗?

  怎么不会,现在的老人倍儿时尚,七十岁还唱“你是我的小苹果”!

  当我们挪动尸体的时候,发现下面压着半个钥匙。

  塑料把儿烧没了,只剩下金属头。

  看来看去,很像电动车的钥匙。

  现场有血迹,有毛发,还发现一大块三角形的石头。石头上沾着血迹。检测出两个人的DNA。

  这是谁和谁?!

  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我们在周边地区进行走访时,老百姓说路边这辆电动车,从早上就停在这儿了,一天都没人动。

  把钥匙插进去一试,咔吧,开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辆红色的电动车就停在案发现场不远处,钥匙又把车锁打开了,应该就是死者生前骑的电动车。

  立即追踪沿途监控。红色电动车很多,但当我们聚精会神于五六十岁的男性时,当真捕捉到目标。与这个男人同时骑的,还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监控追到官山街,看到这两个人是从官山街的百惠超市出来的。然后,我们调了超市的监控。

  两个人的图像很清晰,正在超市里买东西。

  时间是1月4日上午。

  图像截下来,让周边群众进行辨认。既然在百惠超市买东西,应该就是附近的人。

  果然,辨认出来了。一个叫李坤,一个叫彭鹤。

  村民说,两人关系非常好,合伙买人家的树,伐倒,卖掉。

  再问两个人有什么特征?

  一村民说,彭鹤耳聋,说大苹果,他听成大屁股!

  得,“蓝牙”之谜破解,助听器是也!

  死者,彭鹤。

  联系彭鹤家人,进行DNA比对。辨认尸体已无条件了。

  尸源确定了,正是彭鹤。

  彭鹤的老婆去世很多年了,他又找了一个窦山的女人吴霞在一起生活,也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领证。有时候在彭鹤家,有时候到吴霞家,来回过日子。我们分析,别是这两口子产生了矛盾,或者说吴霞的儿子对彭鹤有什么不满?因为现场离吴霞家较近。我们把吴霞母子也作为嫌疑人。

  当然,最重要的嫌疑人是李坤。他毕竟是死者生前最后接触的人,是本案重点。

  当天晚上,我们把吴霞一家,包括她儿子、儿媳找来问讯。

  同时,把李坤也找来。

  我发现李坤面部有伤。

  超市的监控中,他脸上是没有伤的。

  正常情况下,如果这人没干坏事,民警到他家里,反应应该很强烈。但是,李坤表现得很平静,很配合,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的感觉就来了,是他干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说不清。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问,1月4日这天,你干吗了?

  他说,我来官山了。

  来干吗?

  我孙子在这边儿上学,我想租个房子,让我老婆带着孙子在这儿上学,就过来看看。

  你有没有见到什么熟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彭鹤你认识吗?

  认识。

  这两天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

  李坤的三个“没有”,把自己彻底套牢。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骑车碰到人了,人家打了我一顿,把我脸打伤了。

  好吧,咱们先说到这儿。

  我能回家了吗?

  不能。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

  李坤被带下去。采血,做DNA。

  很快,现场的另一个DNA有了主儿。

  当李坤再次被带到我面前时,我说,出于理解,我愿意听你重说,以前说的都不算。你愿意重说吗?

  愿意。

  好,你讲。

  1月4日,我见到彭鹤了。

  继续!

  彭鹤要打死我,我被打得没办法了,才拿石头砸他。

  砸死了吗?

  砸死了。

  彭鹤为什么要打你?

  我俩合伙做生意。他欠我钱,我追着他要,他就想把我给弄死。

  他欠你多少钱?

  五万。

  有人能给你证明吗?

  没有。这是我俩的事。

  为了五万块,就想弄死你?还有其他原因吗?

  没了。

  我希望你今天把事情都说透,不要明天又重来。

  好吧。

  还有其他原因吗?

  还有……我跟吴霞有男女关系,被彭鹤察觉了,他就想弄死我。

  哦,真要是这样,理由成立。说说那天山上的经过。

  那天,彭鹤说带我到窦山去,他有朋友在那个地方,他跟朋友借钱给我。我们就上了山。到了山上以后,彭鹤说不要在路边等,说他这个朋友是女的,在路边等被人看见不好,咱们再往山上走走。后来,就来到了山塘。他忽然捡了一块石头要砸我,我说你砸我干吗?他说你知道,说完又想把我往山塘里推。我们就打起来了,你推我,我推你。这中间彭鹤拿了一块石头又要来砸我,我从他手里把石头夺下来,反手打了他头一下,他头上就呼呼淌血,淌得厉害,我再喊他也喊不应了。我看自己闯了祸,害怕被人发现,就一脚把他蹬下去了。回到家以后,觉得不行,人打死了怎么办,又想着要把尸体给烧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了,我又从家里带柴油过去把尸体给烧了。

  李坤的话,有真有假。打了一下就死了,这就是假的。法医告诉我,死者头部是颅骨粉碎性骨折,不是一次击打导致的,打了很多下。跟吴霞有男女关系是真的。

  后来我跟吴霞的谈话中,证实了这一点。女人嘛,好面子,开始也不承认,后来看看遮不住了,就承认了。

  李坤和彭鹤都不是好东西!吴霞忽然说。

  我听了一愣,为啥?

  他们俩还有一个女人!吴霞说完就哭了。

  顺着吴霞提供的线索,我们找到了这个女人,有夫之妇徐雪。也是一个村的。

  徐雪跟着李坤和彭鹤一起买卖木头,时间一长,与两个男人都有了感情,分别私下偷情。一天夜里,李坤趁徐雪的丈夫不在,跑到她家苟合。两人正宽衣解带,来了捉奸的,咚咚咚!把门砸得山响。李坤吓得魂飞魄散,提起裤子跳了后窗。可是,他并没跑,躲在墙根儿往屋里听。一听不要紧,差点儿气炸了肺。捉奸的不是徐雪的丈夫,谁啊?彭鹤!这家伙捉奸下工夫,自己扛着梯子翻墙进院。只听彭鹤问徐雪,被窝还是热的,你丈夫不在,你和谁在一起睡?是不是李坤?我的两个女人都让他占了,他还是人吗?徐雪说,没有的事,不信你翻!彭鹤说,你还鸭子死了嘴壳硬,我明明看到他进屋了,肥头大耳的,你还不承认!墙外的李坤气得半死。这时,徐雪的婆婆被惊醒,喊着,是谁啊?大半夜的!徐雪就说,婆婆,彭鹤跑进来想睡我!老太太火了,啊?我拿刀把他老根儿砍了!说着就去厨房拿刀。彭鹤吓得魄散魂飞,门口被老太太堵住了,他急中生力,翻出后窗户,往下一跳,正砸在李坤的头上,差点儿没砸断脖子背过气。李坤忍住疼痛,没敢叫出声,抬头一看,彭鹤早抱头蹿出二里地,以为撞到了鬼。打这以后,两人都坐下病,彭鹤常常疑神疑鬼,李坤更是吓成阳萎行不了房。他恨恨地对徐雪说,等着瞧,我非弄死彭鹤!

  徐雪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揭发出来,又添上自己的感想,什么钱不钱的,彭鹤根本不差李坤的钱,李坤是为这事杀的他!白警官,您说呢?

  我苦笑笑。

  徐雪的话可信,她没有必要说这个谎。

  至于两个人为什么上山,到现在都是一个谜。

  我们分析监控,的确是彭鹤走在前面,李坤跟在后面。就是说,彭鹤约李坤去山塘,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吴霞家在这边儿,彭鹤对山塘的环境比李坤更了解。李坤如选山塘下手,很可能事先踩点儿,而监控中没发现这一过程。由此也可以推断,是彭鹤把他约过去的,两个人一起吃的晚饭,吃完饭又到超市买东西。东西是彭鹤买的,走的时候放在他的电动车里。

  彭鹤为什么要约李坤去山塘?

  两个人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究竟为什么动手?

  为钱还是为女人?

  也只有这两个男人才说得清。

  可是——

  彭鹤被杀死了。

  李坤也被枪毙了。

  讲到这儿,白二爷打住。

  我赶快给他倒一杯水。

  白二爷说,我说几句感想,再接着讲下一个案。

  我说,你先喝口水,感想更水灵。

  噢,好!

  他连喝几口水——

  什么感想呢,我们干刑警的,干侦查的,就愿意对手是高智商的。案子刚发,嫌疑人就推门进来,说你们别费心了,事儿我干的!带劲不?也带劲也没劲。这也太不费心了!当然,我们也怕遇到一些难缠的案子。但是,越是难缠,搞掉以后才越有成就感。

  比如说,前两年,我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写信人说自己是一名在逃人员,你们抓不到我,但是我也不想跑了。我想立功,然后自首,要求从轻处理,行吗?我一看这举报信,就来了兴趣,往下接着看。举报人说,他举报睢宁县姚集镇一个卖文物的,参与了盗古墓。什么古墓呢,“双孤堆”!啊?这还了得!

  “双孤堆”在我县蛟龙村,南邻清水畔水库,东依蛟龙山,离有着数千年历史文化的下邳很近。在这块宝地上,有两处古墓,一大一小,俗称“双孤堆”。两堆相隔数百米,一直被村里人用来种玉米。文物部门勘查发现,“双孤堆”可能是第一代下邳王,即汉明帝刘庄第六子刘衍与其王后的墓葬,距今已有近2000年历史,是江苏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管这举报信是真是假,到手线索不能放过。我一方面安排暗查被举报人,一方面带人上“双孤堆”实地搜查。老侦查员提醒我,以前就在“双孤堆”抓住过盗墓贼,听说是河南来的,手法那叫一个高!墓顶上面不是种着玉米吗?他们把玉米起出来一片儿,像栽花一样,连土连根挖出来,种在特大号的盆里,从盆底下挖洞,玉米成了盖子。巡山的一看,山上一片儿绿油油,庄稼长势大好,不是小好。哪知道盆下还有世界。可是,时间一长,盆里的土毕竟少,玉米扎不下根,慢慢就黄了。巡山的又一看,哎哟,怪了,墓顶上的庄稼怎么黄了一片儿?爬上去一看,妈耶,盗洞已经快打进墓室了!

  有了老侦查员的提醒,我带人搜查得很细,哪怕老鼠洞都不放过,可是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暗查被举报人一时也没着落。尽管如此,我仍不放手,冥冥中感到古墓难安。于是,我决定对周边村子展开地毯式摸排,入户调查,一户不漏。毕竟还没有立案,我们就假扮文物局工作人员,扯个谎说,国家要对古墓进行保护,建围墙,需要对周边几家进行拆迁,所以要挨家勘查房屋大小,将来好赔偿。

  这一招果然有了重大发现:村民李存家,其他房间都给看,就是东屋不给看。门锁着。我说,进去看看。他说,里头装着粮食,别看了。再说,我老婆就在这屋病死的,生人进去怕惊了魂儿!话都这样说了,不能强求。我简单看了一下,感到东屋很蹊跷。窗户上没有玻璃,里面挡个竹帘子。推了一下,竹帘后面明显有木板,钉死了的。根本不透气。我推了一下门,里面也有竹帘子。推不动。我从门下的缝儿一看,地上很潮。真是储存粮食,要通风、干燥。特别抓我眼球的是,门缝儿底下的地面不但潮,还有薄薄一层黄泥!眼下条件再差的也要打个水泥地面,哪还有泥地的?我心想,这屋里,没魂儿,有鬼!我说了句客气话,先撤了。我围绕李存做了专门工作,发现他家电费奇高,一个月要好几百块。他一个孤老头子在家,点个灯,看个电视,一个月三四十块就算高的了。好几百块?他干吗?不行,得盯住他!可是,等我再回头,他溜了!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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